发动机震动与轰鸣让瓦尔睡不着觉。窗外的时钟塔显示还有四个小时就到凌晨了,睡神依然不愿意对这位凡人进行祝福。
同房间的其他人早已睡了三个小时了,自己的眼睛却怎么都合不起来。再这样下去就会影响到第二天的工作了,说不定还会导致这个房间的其他某个同事受伤,最后自己被放逐到别的区域过着悲惨的日子。
这里的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与这种声响共存着,这是安全的象征,是机械之神的赐福。让这些渺小的人可以生存下去的福音。瓦尔自然也熟悉这种声音和震动,梦中都能感觉到它们像太阳一般的给予自己安全与温暖。直到刚才为止,刻印在身体里的“习惯”突然失效了一般。温暖与安全的感觉变成了冰冷的噪音,不停的在脑中回荡,让人无法平静下来。
瓦尔从床上坐了起来,轻手轻脚的走过同房间的其他19人的床铺,左手手掌按上了墙上的“指纹锁”上。
“工程学徒瓦尔。”
电子确认音让瓦尔偷瞄了一下离门口不远的工头的位置,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遨游在梦境中。
屋外走廊的光线照进了房内,不眠者迅速的将身体移动到门的另一侧,房间再度被黑暗所笼罩。
“瓦尔?”感觉到脸上被光轻抚过一下的邻床工友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那个床位后再度躺回了自己的枕头上。

走廊一贯的保持明亮的状态,为了随时都可以动员而进行的设定,遇到紧急情况需要全体人员24小时的进行工作。设备需要维护,武器需要制造,失去的肉体可以用机器来替代…
音乐传了过来,暂时打消了瓦尔对发动机震动的执着。这个时间还会发出音乐的地方也就只有那里了。位于上面一层的“食堂”的一个角落,有偿的提供一些特别的服务。管理这里的“工头”对这种可以提神士气的小创意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在如何定义这个角落的时候伤了一次脑筋,最后在一本祖先流传下来的古籍中找到一个用来形容这种地方的词语—–酒馆。
“想来一杯吗?”
吧台后的店长看到了收摊前的客人,停下了收拾的动作。他是个退伍的老兵,永远穿着短袖体恤和军绿色的长裤。右手的金属义肢上的划痕让人对他的过去充满疑惑。每天晚上在整理他那个2平方的“小角落”的时候会拿出可以放出音乐的机器,放着会让人放松或者振奋的音乐,偶尔也会哼上几声。
“给我来一杯吧。”瓦尔抽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可以让人睡着的那种就可以了。”
老兵微笑了一下,从桌子下面拿出了套着玻璃杯的酒瓶,把玻璃杯放到了客人的面前,又为其斟上了一杯酒。瓦尔嗅了嗅那个味道,酒精挥发的气味刺激鼻子之后有一股酸液要从喉咙口涌出似的的难受。老板饶有兴致的看着最后的客人,有点要捉弄他一般的又放上了一碟花生豆。
“这个用盐水泡过的吧?”瓦尔指了指碟子中的花生,老板没有否认。放入口中那股淡淡的咸味滋润着瓦尔的味觉,呕吐感逐渐在脑中慢慢消退。趁着此刻他将玻璃杯中的液体灌入了口中一大口。
火辣的感觉在嘴里散开,赶忙往下咽时,燃烧感从嘴里直接烧到了肠胃。憋了好一会儿这股不可名状的异样感觉才逐渐退却,饮酒者的眼神也蒙上了一丝的醉意。
“这个感觉不错吧。”老兵哈哈大笑。
“白天你就拿这个来招待客人们?”
“他们可没这个福气享受这个,今天叫是老子我心情好才让你喝一口。”
“这种东西我可不想喝第二口,工厂配发的饮料都比这个要好喝。”
“所以拿给你们看都是一种浪费。”老兵为自己倒上了一小杯,轻舔了一下,仔细的品味着其中的滋味。那个神情像极了第一次偷尝禁果的年轻人般,带有点青涩,有点害羞,一点的胆怯。
“请给我来一杯…老样子。”
冰冷而有规律的机械音从背后传出。老兵又拿出一个玻璃杯,灌满了一杯蓝色的液体。异样的酒精味充满了瓦尔的鼻腔。声音的主人是个包裹在红袍下的“什么东西”。大致有着人类的形态,却并不能算是人类。红袍下的机械部件稳定的支撑着庞大而复杂的上半身。勉强可以算是脑袋的部位同样隐藏在红袍的兜帽之下,脸被遮住大半。
“哈顿女士,您的工作完成了吗?。”瓦尔回头看着那个,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
“只是例行维护而已。”
红袍下伸出一只金属机械臂,优雅的从伸到了吧台上,尖端锋利的三只钩爪稳稳的抓住了吧台上承载着蓝色液体的玻璃杯。瓦尔回过身继续品味着自己的饮料,同时也不愿意去看哈顿女士的餐饮动作。这会让他感觉到有点生理上的不适。
“谢谢…”哈顿女士的“手臂”将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放回了老兵的面前,“史塔肯上校。”
老兵收起了那只杯子,用抹布在里面擦了擦,将它放回了原位。
“这个时间可不是学徒应该出现的时间。”哈顿女士终于靠近了吧台,巨大的身躯“坐”了下来。
“哈顿女士,晚上好。”瓦尔的话语中带有敬意,“我只是睡不着而已。”这位女士的地位甚至都超过了他所在的几个维修班。
“不称职的零件会拖累其他的零件。”哈顿女士又拿起一杯蓝色的饮料,放在面前欣赏着它摇晃时的波纹。这些被机械化的“前人类”多多少少会保留一些过去还是肉体时的喜好和习惯。
“喝完这一杯就走。 ”瓦尔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未干的液体顺着杯子的内壁流了下来,形成了水迹。
“工作时间是四个小时之后,接着你们组要连续工作八个小时。你会拖累你们组的。你们是帝国的资产,是帝国的货币…”
“请用好他。”史塔肯接着说出了下半句。
无论士兵,无论贵族,无论工人,都是帝国的货币。每次想到这里,瓦尔的心情都无比的厌恶,自己的身体是父母给的,人生是自己的。为什么帝国的统治者要如此的来要求民众对帝国的奉献呢?
“就因为如此,才会有拒绝回归的星球。 ”
“我听到了。”哈顿女士冷酷的机械音质问着,却没有回头看他,仅仅是摇晃了一下脑袋继续享受着那好似酒精的东西对大脑的刺激。史塔肯同样摇了摇头,露出了苦笑。
“去休息了。”瓦尔轻轻的问候了一声,放下了几个钱币后走出了食堂。

“什么帝国的货币,还不是没得选。”
回到房间后依然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的床位躺了下来,将头蒙在被窝里。在这里的人除了工作之外很少去思考其他事情。有些人是祖祖辈辈就在船上工作,除了去往本舰队的其他船舰上之外都没有下过船。
他们都是帝国的子民,帝国的星球分散在银河的四处。从船舰的舷窗处看到的星星都有可能是帝国疆域的一部分。上面的人有可能是在辛勤的劳作,也有可能在无止境的内战,更有可能在疯狂的进行科严活动。
瓦伦蒂安,是瓦尔所在舰队的名称。游走于各个星球之间传递各种物资,运送各类帝国子民去需要他们的地方,更甚者也会参加帝国的对外战争或者对内战争。
瓦尔作为“维修班”的一员,他们要负责整个舰队的机械维护工作,不能有丝毫的差错。每天高强度的工作让他们很少思考除了工作之外的事情,连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也是在探讨如何才能把工作做的很好。好像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一般。对那些祖辈都在这里生活以及诞生的他们来说或许真的很正常。
发动机的震动开始慢慢的减轻了,瓦尔的意识渐渐的模糊了,舒适的睡眠感开始涌入了意识。

巨大的撞击声又一次响起,船舰发出了剧烈的震动,且往侧方开始倾斜。警报声紧接着响起,门瞬间被打开,刺耳的声音毫无阻挡的钻入所有人的耳中。
“怎么回事?”靠门最近的工友用着还没睡醒的声音问着。
走廊的光线被巨大的身影遮挡着,余边的漏光将这个躯体的轮廓清楚的勾画了出来。比最强壮的工人还要高大魁梧的身躯…双眼的位置闪烁着不详的红光,那是帝国制式的装甲。其内无遗是一个帝国的军人。
“你是?”工友在此询问着这位军人。
穿着最为厚实装甲的士兵没有说话,尊雕像般站在那里。细微的水滴声慢慢的传入了大家的耳中。
“喂,喂…”另一个工友指了指地上,“看那里,他死了。”。
红色的液体从背后滴下,地面上已经形成了好几个小水塘。他顿时跪了下来,背朝上扑倒在了地上。背后的装甲完全被挖空,覆盖在装甲下的肉体同样被挖空,露出了支离破碎的脊椎骨。刚才可能是装甲给他身体维持了一个巧妙的平衡才导致如此。
“船被入侵了。”工头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从床上坐起,从床下拿起了平时的工具包,“小子们该干活了。”
“去哪里?”
“老地方。那里可不能出问题,否则都得死。”
“可是外面还不安全。”
“谁说要走外面了。”工头踢开自己的床,表情凝滞的跪在地上敲了几下,当敲到第四下的时候那一块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其中一边向下甩了过去。
“这里可以直通引擎室,也就是我们干活的地方。”
“这里多少年没用了?”
“喂,过来。”老爷子指着瓦尔。
“还是老爷子您先请吧。”瓦尔朝着那个深陷的坑望了望,黑的深不见底。
老爷子举起最近的一个工友往那个坑丢了下去。听着那个工友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被黑暗吞没。
“喂!你没事吧。”瓦尔朝下面喊了一声。
“没事。”底下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可以下来,这里还很安全。”
其他人松了一口气,退路保证了安全。
“小子们,现在外面的局势到底怎么样根本不知道。如果我是敌人的话我第一件事就是先占领引擎室。”工头指着那个通往引擎室的捷径,引擎的巨大声响从里面传了出来,还伴随着一些叫骂声和枪械声。恐怕负责安保的军人们也想到了这一点,正在对那里进行防御战。又指着那具刚刚倒下的军人尸体,“这个家伙的死法你们已经看到了,想活下去的就下去,保证引擎室的安全。”
刚说着,老爷子将自己的床掀翻,床身的那面顶向门的方向,背面放着一把手持式单发短枪管霰弹枪以及一把早已不再被现在军队所列装的脉冲步枪。
“快点下去,等你们都下去后我也会跟上的。”老爷子徒手将相邻的几张床拖动到一起,形成一个小型堡垒的样子。
细碎的脚步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轻柔而黏稠的声音,仿佛某种软体动物会发出的前进声。老爷子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将一发弹药放入了那把精致的手枪之中,并将它放置在腰间。脉冲步枪的枪托紧紧的盯着侧胸,枪口对着门外,头也不回的指了指隧道坑。其他工友相互点了点头,一个个的跳了下去。
枪声开始响起,脉冲能量击中的声音反复响起。没有人回头去看。
脉冲能量穿透敌人的声音好似击打在肉体上的感觉,紧接着还带有血浆被炸掉的音效。同时还伴随着人类的发声器官所无法发出的撕裂声音。
老爷子精准的射击每一个他看到的敌人。脉冲步枪是强有力的武器,如果不明智的使用它们,几秒种就会造成武器过热而无法继续使用。正常情况下应该使用散热弹匣,可是这把武器已经停产了,相关配件也都成为了废品或者成列在历史博物馆中。在还能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压制住心里的怒火。
走廊上还出现了其他的枪声以及让人不悦的嘶吼。枪声响起的同时还伴随着被猎杀的惨叫。
红色的液体不停的从敞开门的两边溅入。
四个,三个,还有两个。瓦尔向四周看了看,确定只有自己和老爷子了。
“老爷子,只剩你了…”
枪声停了下来,紧接着是排气声响起。脉冲步枪过热了会自动弹出当前的散热弹匣,等待着新的弹匣放入才能继续使用。可是这里已经没有类似的补给了。
“快点下去。”老爷子依旧头也没回,原本放在身边的霰弹枪也握在了手上。“小堡垒”的外侧散落着无数的肉块以及蠕动的头骨。淡绿色的液体夹杂了陆战队的红色血液混杂在这里形成了反胃的涂鸦。
门外的枪声、呼喊猎杀的惨叫声都相继停了下来。脚步声依然慢慢的走近。两足行走的脚步声,不同于人类的双腿撞击地面时所发出的声音。
瓦尔的双脚忍不住的颤抖起来,手指蜷缩在手掌之中。本能的握拳来维持着心理的最后防线。
“咚…咚….咚….”
声音来到了房间的门口,它出现了。毫无掩饰的将身体暴露在房间门前。裸露出来的肢体末端有着淡紫色的肤色,身体被暗蓝色的甲壳所包裹着。上半身上有着六条可以被称为手臂的东西,尖锐到极致的利爪。只有在幻想中才会存在的头颅造型以及无比尖锐的满嘴牙齿好似在品尝猎物恐惧一般的一张一合。鲜红色的舌头在头的两边慢慢的摇晃着,带有粉色的液体从舌头上妖艳的滴落下来。
其中一条手臂上还嵌套着一个人类的身体。健壮的身体像串烧一样的查在它的爪子上甩来甩去。
老爷子的呼吸渐渐轻了下来,右手握着最后的霰弹枪的枪托,左手扶着枪管。手臂上的青色纹路慢慢的显现。他在等待着那一刻,唯一能让众人存活的唯一时刻。
那只爪子随意的挥舞了一下,银色的流星在视线中一闪而逝。巨大的撞击声与枪响钻入了瓦尔的耳中。
持枪的老人已经失去了生命,四肢像个失去牵引线的玩偶一般的垂下,那把因为撞击而扣动扳机的霰弹枪随着垂下的手臂掉落在了地上。还未使用的子弹从老人的背后掉了出来。
一发、两发、三发…四发。
瓦尔的意识停留在老人的遗体上,黯淡的眼神中有太多的不甘。它慢慢的走近瓦尔,仔细的端详着瓦尔的脸。带有血迹的舌头不断的在其脸上比划着。恐惧已经无法形容他的内心了。裤裆的潮湿感早就不是什么需要考虑的问题了,甚至臀部的温热感也是对自己还活着的欣慰了。
“神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瓦伦蒂安号经常会运送一些各地征战的士兵去往别的战区,与他们闲聊的时候通常会听到与他们交战的外星生物的事迹。作为船舰一部分的维修班,这些事情只是一个谈论的话题而已。无论士兵们的故事多么的精彩或者猎奇,都没有此时亲眼见到这些异形生物来的震撼。
“别动…”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僵硬的身体即便没有警告也无法动弹。头的两侧伸出了两只触手,出现的瞬间同时刺中了怪物的胸口,连同盔甲造型的骨骼也一并贯穿。
通风口也突然被打开,两团红色的瘦小身影极快的从中跳下,落地的瞬间扑向怪物的双腿。
紫色的液体从怪物的失去的双腿部位喷出,紧接着红色身影干脆利落的切下了另外六只手臂。它并没有倒下,被刺中胸口的触手架在了半空。
红色身影的动作停了下来,切割刀随即收回了斗篷内。面容依然隐藏在红色的兜帽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斗篷下发着金属色的身体部分。
“引擎室,下面需要人手。”冰冷的机械音从他们的体内响起。
瓦尔点了点头,向着老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后便跳下了通往引擎室的通道。
看到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他们慢慢走近了架在半空中的怪物,仔细的端详着它。
“这个样本相当完整。”
“或许可以让我们在修会里获得更大的权力。”
“也能让我们获得更大的力量。”
两人围绕着样本好似一件艺术品版的发出赞美。
“别太沉迷于你们的幻想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贯通怪物的触手突然收了回来,失去支架的躯体掉落在了地上。依旧存活的头颅发出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哈顿女士,你的动作太粗鲁了,会损害难得的样本的。”
金属触手缩回了墙中,哈顿女士的身形蠕动着的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回收样本,结束后去别的区域收集样本。这次损失造成了舰队3.4%的人员伤亡。”
“海琳娜修士已经带着她的侍从赶过去了。”
“有人怀疑过吗?”
“舰队指挥官,他迟早会发现的。”
“即便他发现了,舰队也需要我们。只要派个人去监视他就可以了。”
“好的。”
哈顿女士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望了一眼那个通往引擎室的特殊通道,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引擎和工作者的声音。这在他们的听觉系统中是无比美妙的乐章。
倒在血泊中的老爷子保持着死去的姿势,用来抵抗的武器被丢在了一边。心中泛起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很快被情绪稳定装置给平抚了下去。
“心理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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